單維彰 愛樓隨筆 風花水月 初入中原, 喘息甫定, 即四下流覽, 猶記半年前予友人書信中有言: "至中原之 景物, 乏善可陳." 但中國人, 尤其是天性便具有傳統的人文主義者. 多能化腐 朽為神奇, 以菜根為甘美. 草皮還是有的, 但只有當工人悠閒的推著機器修剪時, 我才駐足享受; 晃動著 身軀, 飛濺起一片綠色泡沫. 我一直深信世界上有兩種最令人思鄉的味道, 新 剪的青草和驟雨初歇的泥土. 有一條紅磚小道, 早先我不知道她通往那兒, 只感覺她如處子般的溫靜而莊重, 灑在上面的日影總是那麼柔和, 雖然不曾有經驗, 但我知道在清風的月光下, 能有個人陪著來回走上幾趟, 或者隨便撿個樹根靠上去, 將是最令人羨慕的了. 後來聽說她接著女舍, 有三兩棵大樹怒沖沖的守在前面, 樹下的小草恐怕早被 徘徊等待的靴子給磨平了, 兩扇朱門緊緊地閉合, 可以窺見裡面有一條花徑, 但似乎永遠沒有緣客掃的時後吧. 女舍裡特產一種橙黃可愛的小橘子, 直徑比 大拇指還小, 當有人摘下來送你的時候, 嘴上的酸苦和心裏的甜蜜是成正比的. 女孩子最動人的姿態, 莫過於用手遮按她們將被風吹起的長裙, 夢露僅以此一張 照片便可傳流不朽. 這裡的風是絕不缺少的, 只是很少願意穿裙子的女孩. 風吹 仙袂飄飄舉的美態在此幾不復見. 我想, 當女人們爭取到穿褲子的權利之後, 便 差擬失去了美的權利. 可憐的風, 因位失去了他最感性的一種功能, 惱怒也搖憾著門窗, 或撕扯著我們 的頭髮. 有時候我要機靈的閃避迎面飛來的海報紙, 也可能為了保護雨傘而自願 淋雨. 系圖高入青雲, 兩面環窗. 某些夜晚, 與其說我在那兒看書, 倒不如說在 聽風. 或許他控訴了許多, 但我只聽懂了, 寂寞. 一個學習探求真理的人, 早已 經註定了要寂寞, 我一直不願意相信, 愈知真理的人, 愈寂寞. 月亮總是在我的窗口昇起, 映入那有點臭味的魚塘, 其實朱自清的荷塘夜色也只 是個小池子. 常在這種時候我想到那條小小的紅磚道. 在系圖裡讀累了, 可以下 望那黑暗中一格格地亮著的二樓建築, 或遠眺無盡的藏藍裡幾點欲墜的星子, 你 可以等她們來汲水. 月下地中正堂格外的莊嚴, 雖然不如夕陽閃爍在前窗時的堂 皇, 冷冷的銀霜烘托出他粗糙而有力的石肌. 早晨多半有霧, 床和牆上常是濕的. 縱使不是每天, 但我樂於買個麵包邊走邊吃 到教室. 每天一定要打那條小溪溝上走過, 水道的轉彎處很符合力學地作了斜坡, 陪著我走了幾步, 她便折向頭也不回的走了, 農人倚著犁仗欣賞水緩緩地注入他 的稻田, 感到莫名的和平與滿足. 閒居 何夜無明月, 何處無竹柏, 惟何時有閑情? 東坡在他的詩文信函裏不段地提到這 個論點. 他有一句很令人感激的詩: 明月山風本無主 不惜清涼與子分 便縱天才如東坡, 也不免長恨此生非我有的無奈, 天下有同感的人很多, 只是絕 少有請息交以絕遊的勇氣. 陶淵明認為, 既自以心為形役, 奚愁悵而獨悲, 給世 人以莫大的諷刺. 一個自甘處身塵世的人, 根本沒有愁悵埋怨的權利. 書是要唸的, 考試也難免全力一赴, 既自願求學, 當不能怨尤什麼; 但我不會去 上一門不想上的課. 而清風明月, 興趣嗜好也不能不顧, 為了協調, 也只有自定 一套規則以玆執行, 就比如一個肉食者, 不能不與佛祖拉攏關係, 只好定時齋戒 一番. 這種討價還價的可笑行為, 是目前僅有的辦法. 我頗喜歡下棋和打牌, 屢敗屢戰, 只因為我是主張和平的. 我極不願讀英文課本, 因為目下的課本全是英文, 沒有理由要我多修一科英文. 有好的風景或特殊心情 時, 當然是脫下桎梏到方圓一公里的校園裏漫步, 妄想找到個做伴的人或獨享寂 寞的快樂. 文思當行時, 便慷慨著筆憤然成書, 然後翻開簿子查閱這種內容的信 該寄給誰好; 我的朋友常抱怨我不是不回信, 就是接連來一堆信. 十一點以後我不再看課本. 但如果入了神當然會讀下去, 只要產生興趣, 教科書 與課外讀物並無二致. 一個學期或許只能看完五六本, 但我一直深信並證明這已 經夠了. 我不同意一些妄言看完一萬本書才可以出來說話的痴論, 多讀書的人不 一定有智慧, 誠如有高級轎車的人未必有好道德. 人的智慧主要來自天生, 即所 謂天縱之聖或真命天子云云, 再者來自經驗和細心的領悟, 剩下的是讀書, 但即 使讀書也重在深思記憶和聯想宗貫的能力, 而不巧這種能力也大半得自天生. 和同學聚在一堆, 偶而會談一些女孩子們以為不道德的事, 凡是這般大小的男孩 總不自主的樂於聽或講一點, 但絕不至牽涉出道德問題. 一群教徒剝光了一名女 異教徒的衣服, 迫她遊街然後拖入教堂, 在他們的聖主面前將她活活燒死, 這類 行為在某些人心目中是道德. 只要不是經常, 我願意做一些女人家的事. 星期六早上, 我是兄兼姊職, 在家裡 洗衣並買菜烹飪等家人下班或放學回來吃飯. 我喜歡自己掌廚, 這是媽從小訓練 的, 因為她深受嫁給一個絕不下廚房的丈夫之患, 於是希望天下少一個這樣不幸 的女孩. 無疑這是個成功的辦法. 一切課業工作是由週一至週五, 剩下兩天須絕對的休閒, 不作任何不想作的事. 在家裡我聽交響樂, 古樂或詩詞吟唱, 因為這些東西室友們嫌吵, 在宿舍我聽民 歌或迪斯可. 但不看電影, 因為我最恨排隊買票. 我不會跳舞, 但不介意欣賞旁 人跳, 如果好看的話. 我想起語堂不會喝酒, 但櫥子裏總是備有佳釀, 他喜歡看 別人喝酒並分享快樂. 有語堂這樣的朋友是不錯的, 時而叩門請醉一番, 豈不快 意. 道 國文課中, 老師偶然問, 老莊思想的要義是什麼, 某生不假思索便答"消極". 我 笑了, 就像當年莊子對惠子的微笑. 至少, 老子讓別人認為他的思想消極, 他已 經成功了. 寒假裏, 有一個在雪地宿營的夜晚, 燭影搖紅, 滿山映著星光, 帳篷在風中微微 地晃動, 細粉般的雪粒自松針的尖端抖落. 這時候, 我頓然瞭解了一句話, 道法 自然. 毋須為老莊的言論尋求新科學的附會, 其燭照的虛靈與當代西方的理學大 師並無軒輊. 現今知識界, 只要是為了探求真理而盼望, 奮鬥, 甚至惴懼的, 所 面臨最嚴重的問題之一, 即理學與社會學兩派的高深學者有了語言溝通上的障礙, 雖然他們朝著同一個目標努力. 道, 不停的運轉, 循環且各處存在--這是祂不易的理則. 藝術家可以用毫筆做 出優美的線條, 而數學家以同樣優美的多項式使它出現在座標平面上. 如果, 一 任意物質的體積是一種真理, 則人文學者以精神加以剖析判斷, 而數學及物理學 者希望用微積分及數學來處理. 同樣是道, 兩種學者的看法和作法不同, 人文學 者喜歡作定性的, 精神上的敘述, 而數理學者願意相信定量的, 物質上的分析. 笛卡兒, 一般稱的哲學家, 他錯在不十分注重他所發現的解析幾何學--這個使 代數與幾何幸福地結合在一起的新數學分科--而一味苦思於精神哲學, 卻只歸 納出一句”我思故我在”. 顯然前者給予世界的震撼是超越後者. 對大部分人而 言, 我不思亦知我在. 雪地裏鑽出一顆顆的青蔥, 春天忍不住地來到; 強風中短小而堅韌的圓柏順風彎 曲, 躲在石頭後面生長的植物隨著遠離石頭而降低高度; 腐朽樹幹中生氣盎然的 蕈類, 灰禿的岩面上喘息附生的小花; 朝陽裡暖暖蒸融的薄霧, 斜雨中大片荷葉 上聚集或滑落的晶瑩水珠. 如此一切, 莫不是自然, 莫不是道, 也莫不是老莊所 赤心體察, 藝術家所辛勤刻畫, 人文學者所關注描述, 而數理學家所悉心研究並 作成定理或方程式的資料. 許多人汲汲欲知道科學與哲學的關係, 這個答案至為明顯, 即舉凡有能力影響人 類思想, 促進社會進步並為這亙古的無知多劃亮一支火柴的偉大哲人, 無論他表 面上的職志是什麼, 都必具有活躍, 機敏, 決心求知並富於天真幻想的科學家心 性; 這種現象, 在西方固已顯著, 數理學者常兼身為哲人, 藝術家, 神學者或甚 至童話作者. 而中國, 因為人文環境及部分天性使然, 學人太重視於文采的修飾 與通俗社會中的處世原則, 以至少有發其本心, 求真求新的科學家行徑, 終而不 幸的導入中國入迂儒統治的可怕世界, 其間偶而有類似蘇軾, 王守仁的仁慈而熱 情的天才出現. 至於以朱熹為代表的自宋以來之所謂”道學”, 近世學者莫不加 以懷疑. 常人所謂哲學, 專指文人學者所研究之玄妙學問, 錯了. 凡探求之真理或胸中認 定之原則, 均可構成哲學. 村曲間煙波釣叟可能有自己的一套哲學. 正如莊子所 聲稱的, 道在破罐子裏, 在馬糞下面. "窈窕淑女"中賣花女的父親, 表現一種哲 學; 他對他的女兒說: "明天我要和你媽結婚了, 因為她不願意嫁給一個不出名 的人." 這是一個貧民窟中女人的哲學. 衣冠楚楚的知識份子可能感情不專而且 有其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山野間那些胼手胝足, 滿腳黃泥的男人, 對他們面目黧 黑的結髮妻子卻是鍾愛不移, 生死不渝. 同樣是一種道, 只不過科學界不予關心, 他們關心兩座星體間或兩粒電子間的關 係. 大學部設置哲學系並沒有極具建設性的意義, 一個曾經立志要讀哲學的高中畢業 生, 可能只因為這個偉大而令人迷眩的名詞. 或許他們很驕傲, 但除了一大堆無 當的專用術語外, 哲學系的學生並不比在文理學系得到更多. 求哲學, 天資和緣 份之外, 經歷是最重要的. 孔子畢生致力於此, 而自謂五十以學易. 在追求真知的旅行中, 人們並不希罕大眾加入, 到底要有人從事生產, 勞動或遂 其統治欲的工作. 牛頓以晦澀的表達方式遲遲發表他的創作, 高斯棄某些自覺簡 易而無建樹的發現於不顧, 一如莊周以大篇不著邊際的寓言著書, 他們漠不關心 眾人是不是瞭解自己的思想. 一群登山者背負著重裝, 在荊棘滿佈的荒原中找尋路線闢向未知的彼方, 而乘著 舒適客機的人打頭上飛過. 他們相視而笑. 後記 (1997 年 6 月) 這是大學一年級時候的作文, 大約十八歲. 現在看來, 當時那個年輕人的確很有 想法, 很有些知識的背景和自我的見地. 但是, 他實在太不可愛了. 他是那麼的 尖刻, 嚴肅和自我中心. 難怪那時候有很多討厭他的同學. 我那時擔任系刊的 主編 (是的, 才大一就做這種事了). 這篇文章就編入了那本系刊. 當時的系主 任是杜詩統, 他從我出生那年開始做系主任到我讀大一的那年. 大約在 1997 年 4 月, 從箱子裡發現這本系刊。 我覺得比較喜歡現在的自己. 有點讓我驚訝的是, 很多我自以為最近發生的想法, 原來在那麼早以前就已經有了萌芽. 所以我愈發相信, 一個人的哲學, 是在少年 時代就養成的了. 我兩度給大學部導生的建言是: 建立你自己可以一生賴以安身 立命的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