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記: 1995, Jul 8, 我在 BBS 的詩版上發表了一篇新詩「識字」 參見 http://www.math.ncu.edu.tw/~shann/Lite/Poem/84.7.8 隔日有這位女同學的回應, 其實我的幾位同事也有類似的回應. 這是我對他們的回答. 】 butter@totoro wrote (Jul 9): > 請告訴我 > 要如何才能寫出這樣一篇溫柔 > 當我只是個小小的女孩子 > 望著這樣的一個『痴情的父親』滿懷感動 又一次地,證實了這樣一句話:當一件作品完成了之後,它就開始為自己說話 而不再屬於它的創作者。我在寫「識字」的時候,並不著眼在溫柔或是痴情, 基本上這不是一篇談感情的詩。但是,它卻帶給妳這樣出乎預料的感受。這也 正應驗了我前天才讀到的一句話:主控故事內容的,不是聲音,而是耳朵。 不過不論如何,還是謝謝妳的共鳴。我原不期望在這個版上有回響的,畢竟 這裡的讀者群稍微年輕了一點兒。 這是一個子夜。其他的家人都睡了。只有電扇微弱的哼聲。我被勾起了書寫的 慾望。 「要如何才能寫出這樣一篇溫柔」?多麼奇怪的問題?縈繞在我心上兩天了。 或許這真的是個問題,或許這正是我企圖寫的東西。拿這個版來說吧,陸續有 一些客觀上很好的作品,像白子易的古體詩和賦,是好極了的作品。我在二十 三歲之後就喪失了寫古文的能力。但是,這些客觀上,或說技術上很優秀 的文字,卻不曾進入我內心的深處。是我越來越麻木呢,還是當時間之河 在我身上堆積了這麼些年的沈澱,我變得難以受感動?然而這是我,一個讀者, 的責任呢?還是作者的責任? 我的文藝創作很少。基本上,這不是我該作的事。自從大三那年,寫了一篇散文 「武陵夜書」之後,我就沒有更好的作品了。從那時候開始,我變得理性多於 感性,我改為朝著成為一個數學家而努力。隨後有六年的時間我待在美國, 到後來連一封信都寫不對了。這幾年寫的,不是論文就是技術手冊。但是, 在內心中某個陰暗的角落,我知道這個創作的慾望不曾真的離去。我一直有個 疑慮,甚至恐懼。難道那「武陵夜書」真的就是我的結束嗎?是不是我這一生 的文章就不能再超越那個標界? 一個很自然的問題是,這有那麼重要嗎?不寫就不寫嘛,為什麼非寫不可? 的確,我從來沒有從我的文章裡賺到一塊錢。它不是我賴以維生的工具。一個 登山者被問到,為什麼要去爬山,他說因為山在那裡。一個探洞者被問到, 為什麼要去探洞,他說因為洞不在這裡。一個數學家被問到,為什麼要作數學, 他說因為每個人都有權力以他自己的方式去取悅他自己的靈魂。一個文學家, 該如何說明他為什麼要寫作?因為內心的困頓嗎?因為有暴露狂嗎?還是只是 因為他有話要說?我不知道。這是一種到現在科學家還不明白的生命的原動力 之一。 但是,寫什麼呢?我已經過了強說愁的年齡。而我目前沒有情人,沒有情人的人 不應該寫情詩。喔,也不見得,半年前我寫了一首情詩,那是給十三年前還沒嫁給我的 妻子。這一點,身為男性的寫作者應該懺悔。我們常看到女作家寫她的夫,她的子。 犀利如龍應台也不例外。但是在男人的文章裡,實在很難看到他的妻子兒女。 (印象中,只有杜甫算是常提到他的妻子:「清輝玉臂寒」「漫卷詩書喜欲狂」。 喔,還有沈三白。)這個明顯的不同,難道也根植於生物的基本不同? 也許是這個潛意識裡的觀察,導致我寫我的女兒。早在今年三月, 我開始有個想法, 要寫一篇歷史的長軸, 寫一些興衰事故, 印照我對今日臺灣的感受 (我覺得現在 的臺灣像極了南宋王朝, 而某些現象又可比明末清初). 主意是不錯, 但是功力 有所不逮, 總是寫不出來. 少年時寫詩, 憑著感覺走, 總認為只要有靈感就成詩人. 現在我比較嚴肅地面對我的作品. 就好像要編排一篇論文似的, 從靈感出發, 但是要正經地收集題材, 安排段落, 鋪設思路. 我開始認為, 即使一個主意是 我想出來的, 那並不表示我擁有這個主意. 因為一個主意衍生出來的作品, 終將 屬於所有讀者. 所以, 即使這個主意是我的, 我也沒有權利按我的意思隨便 把它寫了. 我必須戒慎小心地處理這個題材; 否則, 一旦我把它寫壞了, 這個 題材就死了, 其他更好的作者也沒有機會來挽救, 因為沒有一個優秀的作者會沿著 別人的題材重新作文. 我之所以這麼想, 是因為這幾年讀到太多可惜的作品. 有很多搞理工的人, 像我一樣, 撈過了界來寫詩, 寫科幻, 武俠甚至言情小說, 最多的是寫一些短短的雜文. 我們學理工的人有時候的確會有些漂亮的想法, 會想到個絕妙的題材. 但是, 我們這幫子人, 通常不夠專注地面對寫作這回事. 結果常常是, 我們親手毀了自己的點子. 我覺得, 損失的不是某個特定的作者, 而是整個社會. 所以這幾年, 我在書寫的時候, 心情特別謹慎. 三個月寫不完一篇, 看起來短期 內是寫不完的了. 六月中, 興起了寫「識字」的念頭. 原因真的是女兒在 上學的路上問我, 「為什麼人人皆有罪?」 對於那些滿街貼的像垃圾一樣的標語, 我根本從不理會. 但是這種東西現在因為我女兒的識字而開始污染或恐嚇她純潔幼小 的心靈, 不由得令我憤怒. 如果你信這個宗教, 這是你的自由, 我決不干涉這種 有關個人信仰的事兒. 但是我從沒有想過, 他們怎麼有權利把他們個人的宗教信仰 四處張貼, 讓人們非看不可? 美國是個基督教國家, 但我即使我努力地回憶, 也 想不起來在美國的大街小巷裡讀到過這一類的標語; 在教堂裡, 我倒是確定見過這樣 的標語. 這件事使我惱怒不已; 原因之一是, 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我不信這個 宗教, 但這並不表示我的女兒也不能信. 我的直覺是, 宗教這種事, 我不應該 干涉我的子女. 我不能告訴我的孩子哪些宗教是迷信, 正如不能告訴他們哪些宗教 該去信奉. 但是我沒機會慢慢的解釋, 因為這孩子顯然已經被句標語嚇到了. 憤怒之後, 這首詩開始萌芽. 我覺得這個主意比上一個想法更容易寫成. 我一直 是個余光中迷,最近讀余氏之「夢與地理」,還有在副刊上批露的一首「廈門的女兒」 看到此人的風格又有轉變,他的新詩變得白話平實就如散文一樣。余氏的功力 爐火純青,幾乎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我對這個風格心儀不已,最近的新詩創作, 就是模仿他的。當然,我的閱歷和能力都不如余氏。只希望不是東施效顰就好了。